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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子墨
命运如契约,连通着我们的一生,然而,我们都在感受命运的安排,却很少理解其中的奥妙。
具体讲来,却又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。
就如在一个极寻常的傍晚,我正走过一条每日必经的巷子,夕阳的余晖懒懒地铺在斑驳的墙上,将一切都染成了一种温暾的、旧绸子似的颜色。
我的影子,被拉得又斜又长,软软地搭在身前的地上,随着我的步子,不情不愿地向前挪着。
我走,它便走;我停,它便停。它是我最忠实的仆从,却也是最无法摆脱的、一个漆黑的烙印。
我忽然便想,这大约便是“命”了——一个你与生俱来的、沉默的轮廓,日光也好,灯焰也罢,只要有光,它便在那里,是你存在的最确凿的证据,也是你无法选择的、永恒的限定。
那么,什么是“运”呢?恰巧这时,一片枯黄的梧桐叶,从高处旋旋地落了下来。它飘摇的轨迹,是那样地不可捉摸。
一阵微乎其微的风,便能教它在空中打个急转;它或许会蹭过另一根枝桠,发出一点干脆的轻响;或许会擦过我的肩头,带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;最终,它落下了,是落在干净的青石板上,还是跌入一旁浑浊的水洼里,这其间的分别,便是它的“运”了。
叶子终究是要落的,这是它的命;但如何落,落向何方,却交给了那瞬息万变的风与机缘,这便是它的运。
这么一想,许多事便仿佛有了眉目。
命是那艘船的龙骨,它的长短、材质、格局,在它下水的那一刻,便已大抵定了。
有的船是轻快的舢板,有的则是笨重的货轮,这是无可奈何的事。而运呢,便是那航行其上的海了。
风平浪静是一程,惊涛骇浪又是一程。同样的船,遇着不同的海,便是截然不同的一生。
那舢板若一味羡慕货轮的宏大,便是自寻烦恼;那货轮若嫉妒舢板的灵巧,也是徒增惘然。
它们所能做的,只是认清自己的龙骨,然后,在这或顺或逆的“运”里,调整自己的帆与舵罢了。
古人看得分明,所以将这两字分得极清。
孔子说“不知命,无以为君子”,他教人认清那无法更改的“定数”,晓得生命的边界在何处,如此,方能不存非分之想,内心得以安宁。
但他周游列国,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,这便是在“运”上用力了。
结果的成与败,是“命”里或有的定数;但做与不做,如何去做,却是“运”中可以把握的改变。
这是一种悲壮的、却也极庄严的态度:我接受那最终的、或是不佳的结局,但我绝不接受在抵达结局之前便颓然躺倒。
这又令我想起《周易》来,这部玄奥的古书,归根结底,说的也无非是“变易”之道。
六十四卦,三百八十四爻,每一爻的变动,都预示着境遇的迁移,这便是“运”的流转。
然而,无论爻象如何变动,那卦象的基本格局与道理,却又是相对稳定的,这或许便是那不易的“命”了。
卜卦的意义,怕不在于求一个“必能如何”的答案,而在于得一个“当前情境如何”的启示,从而知道何时该“潜龙勿用”,何时可“飞龙在天”。这便是在认命的基础上,积极地转运了。
如此说来,我们一生的学问,似乎都在这“命”与“运”的张力之间了。
一味信命,便容易流于颓唐,觉得一切努力终是徒劳,于是束手待毙,将生命的萎顿都推诿给那个漆黑的“影子”;而一味赌运,又难免陷入狂躁,以为人定胜天,妄图拔着头发离开地球,终不免在铁一般的“定数”上撞得头破血流。
最熨帖的人生,或许该是:安然地领受那“命”中的一切——我们的出身,我们的天资,我们那最终无法逾越的界限。
这并非屈服,而是一种澄明的智慧,一种深刻的诚实。
在此之上,我们却要尽心尽力地,在那“运”的波流里,做一个清醒的、甚至勇敢的水手。
风好时,便扬帆疾驰;风逆时,便下桨苦撑。即使最终抵达的,并非年轻时梦想的黄金彼岸,而只是一片荒凉的滩涂,我们也可以无愧地说,我未曾辜负这一程的风与浪,我尽了我的“运”,而后,平静地接受了我的“命”。
巷子走尽了,天也完全暗了下来。我的影子早已融化在无边的夜色里,寻不见一丝痕迹。
我抬起头,看见天际疏疏朗朗的几颗星子,它们各自固定在广漠的穹庐上,那是它们的“命”;而此刻能有缘被我这地上的行人望见,穿过万千年的光阴,与我静默地对望,这,或许便是我们之间,一点微末而珍贵的“运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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